撰文：Techub News 整理

导语

2025年2月，在比利时设计机构Namahn举办的“UX Beers”活动上，资深设计顾问、Namahn联合创始人Joannes Vandermeulen（乔安内斯·范德梅伦）进行了一场题为“数据、算力与算法如何冲击用户体验”的演讲。面对全球不确定性加剧、生态危机、地缘政治与技术革命交织的时代背景，Vandermeulen直言用户体验（UX）行业正经历一场“设计寒冬”。他结合自身二十余年的行业观察，特别是人工智能（AI）的颠覆性影响，为设计师群体指明了可能的突围方向——从像素与流程设计，转向对话式AI设计。这场演讲不仅是对行业现状的深刻诊断，更是对未来设计范式转型的前瞻性思考。

摘要

• UX行业正经历“设计寒冬”，原因包括设计被商品化、客户成熟度提升、AI吸走所有关注度，以及部分数字产品对社会福祉的贡献受到质疑。
• AI的“创造性”与“状态性”（记忆上下文能力）是革命性的，设计师必须严肃对待，并将人本AI（Human-Centered AI）作为核心关切。
• 未来的UX设计重心将从屏幕（UI）转向对话设计，涉及设计AI的个性、角色、行为方式以及人机之间的控制权交换。
• 应对变革，设计机构需要重新定位（如专注于复杂决策支持与基础设施领域），设计师个人则需要学习新技能，包括理解AI技术原理、掌握对话设计工具，并提升情商与文化敏感度。

直面“设计寒冬”：UX行业的现状与挑战

Joannes Vandermeulen（乔安内斯·范德梅伦）开宗明义，用“设计寒冬”一词概括了当前用户体验设计行业的普遍感受。他指出，这一局面由多重因素共同导致。

首先，UX设计本身正在被商品化。与早年从业者寥寥无几的“孤独感”不同，如今UX设计师数量庞大，相关方法、课程和知识体系高度标准化且易于传播。这固然推动了行业成熟，但也使得UX服务在某些客户眼中变得“平常”，甚至被视为一种可被削减的“奢侈品”附加项。他举例，就像哈雷戴维森摩托车销量腰斩一样，在经济压力下，非核心的“奢侈品”消费首当其冲。

其次，客户的成熟度在提升。许多企业已经建立了内部设计团队，能够自行完成大量UX工作，这对设计咨询机构构成了直接挑战。客户对设计方法和价值的理解越来越深，对设计合作伙伴的要求也水涨船高。

更深刻的反思来自行业内部。Vandermeulen提到，一些数字产品设计的伦理影响正受到审视。例如，“无限滚动”功能的发明者Aza Raskin曾公开表达对此设计的懊悔。这引发了思考：以人为中心的设计，有时是否与数字世界的某些固有特性背道而驰？UX设计对世界福祉的真实贡献需要被重新评估。

最后，也是当下最不容忽视的力量——人工智能（AI）。Vandermeulen形容AI“吸走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”，成为所有讨论的焦点。AI展现出的“创造性”（尽管常被称作“幻觉”）和强大的内容生成能力，正在从根本上改变产品形态和交互方式。

面对这些挑战，Vandermeulen认为设计机构必须重新思考定位。他所在的Namahn正在将自己重新定位为“复杂情境下的决策顾问”，专注于两个方向：一是通过系统设计方法，协助领导者进行长期的战略决策；二是设计用于实时控制复杂系统（如工厂、空域、管道）的用户界面，专注于基础设施领域。他强调，在这两个领域，AI都将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，因此设计机构必须“认真拥抱AI”。

AI革命的核心：数据、算力、算法与“状态性”

为了理解AI对UX的冲击，Vandermeulen引导观众审视驱动AI革命的三大基石：数据、算力和算法。其规模令人瞠目：大型基础模型提供商正在榨取互联网上的每一克信息；数以十万计、每颗价值堪比一辆小汽车的芯片（如Nvidia芯片）投入运算；算法则操纵着数百亿乃至未来数万亿的参数。这种规模如同宇宙般难以想象。

那么，AI最初让从业者最震惊的是什么？Vandermeulen认为，除了其“足够先进以至于如同魔法”的体验和前所未有的普及速度外，一个关键突破是“状态性”，即AI能够记住对话的上下文。计算机科学家称之为“状态性”，语言学家可能称之为“回指”处理能力。早期的AI对话是零散的，而如今的大语言模型拥有不断扩大的“上下文窗口”或“记忆”，可以承载整本书甚至更多内容。Vandermeulen预测，未来或许可以将一个人的全部生活经历载入上下文，使对话不仅能参照几分钟前的交流，还能参照两年前的往事，这将带来全新的交互维度。

面对如此强大的技术，设计师应该做什么？Vandermeulen指出，首要的是熟悉“人本AI”的概念。他推荐了斯坦福大学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所（Stanford Institute for Human-Centered AI）的相关资源，并提到欧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也呼吁发展人本AI，其重点在于“对齐”——确保AI的行为与人类需求和价值观保持一致，涉及安全性、可解释性、透明度等方面。他还推荐了位于布鲁塞尔的AI公益研究机构FARI，作为了解AI伦理与治理的本地资源。

此外，设计师需要关注前沿趋势，特别是“智能体AI”。未来的AI将不仅仅是对话伙伴，更是能够主动执行任务的“代理”。这预示着交互范式的根本性转变。

从屏幕到对话：UX设计的新前沿

Vandermeulen的核心论断是：UX设计的下一个前沿阵地不在屏幕上。屏幕设计（像素和流程）不会消失，就像广播在播客时代依然存在一样，但它将不再是唯一的、甚至可能不再是主要的焦点。新的战场在于“对话式AI设计”。

这意味着设计对象从视觉界面变成了对话的个性、角色和互动模式。设计师需要思考：你希望AI扮演什么角色？是老师、教练、学生、同伴、朋友、对手，还是挑战者？市场上已经出现了拥有数千万用户的“AI朋友”，这成为一个巨大的新兴领域。

如何设计一个好的对话AI个性？Vandermeulen抛出了一系列问题：你希望它如何对待用户？是像ChatGPT那样经常给予奉承式反馈（“这是个好问题！”），还是像Anthropic的Claude那样更为平和、令人愉悦？如何建立信任？AI如何传达用户对它的合理期望？在人机对话中，控制权如何交换与共享？是“副驾驶”模式，还是AI可以更主动地发起提问和行动（近期许多AI助手已变得更加“大胆”）？这背后涉及大量的人工调优工作，而非全自动过程。

为了做好对话设计，设计师可以从其他学科汲取灵感：社会语言学（研究社交语境中的语言使用，关乎文化敏感性）、情感科学（心理学分支）、语用学（研究语境如何影响语义），以及心理治疗。他提到了历史上著名的聊天机器人ELIZA，其简单的、基于罗杰斯心理治疗问答模式的规则，就曾让人们沉迷不已，因为它总是通过提问让对话继续。此外，幽默感（能理解上下文并讲出让人会心一笑的笑话）是高级智能的体现，也是对AI对话设计的极高挑战。

工具层面，Figma显然不适用于此。Vandermeulen指出，OpenAI、Anthropic、Google等基础模型提供商拥有塑造AI个性的工具，其核心方法之一是“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”。目前，有成千上万的人工培训师正在使用复杂工具来微调模型，使其拥有更友善、更易对话的“个性”。他预测，未来1到4年内，市场上将会出现简化版的此类工具，让UX设计师也能直接参与塑造对话AI的个性。

问答精选：技能、范式与教育的未来

在问答环节，现场观众与Vandermeulen进行了深入交流，进一步拓展了演讲主题。

有观众提出，当前UX设计师扮演着沟通技术（工程师）与人性需求的桥梁角色。随着交互范式从“人机交互”转向“类人人际交互”（对话），未来的从业者类型是否会改变？是否更需要高情商（EQ）而非传统设计技能？Vandermeulen表示赞同，他认为对话设计确实比视觉设计更需要高情商，所需的技能组合和灵感来源将发生变化。但他也强调，设计师与工程师（技术实现者）之间的张力将永远存在，并且是健康的，因为工程师的创造性同样能带来新灵感。

关于技术发展路径，有观众类比历史：新技术早期往往以文本界面（如终端）开始，随后才发展出图形界面（GUI）。那么，大力投资于“拟人化终端”（对话界面）是否值得，还是应该期待下一次范式转移？Vandermeulen认为，多种模式将长期共存互补。语言早于文字出现，AI的语音模式已经实现直接对话。未来，用户将通过语音与计算机交谈、观看它呈现的内容，或向它展示现实世界以获取帮助。视觉系统信息承载量大，优势明显，不会消失。因此，对话式AI设计与屏幕设计将是互补的关系。

最后，当被问及如果受邀为设计学校重塑课程，会加入哪七门课时，Vandermeulen给出了他的建议清单：

• 深入理解AI技术原理：设计师不必成为统计学家或开发者，但必须能与工程师有效沟通，建立可信度。
• 对话式AI设计工具与实践：掌握塑造AI个性的方法与工具。
• 哲学与伦理思考：涵盖意识、AI影响等深层议题，帮助设计师形成自己的观点。
• 持续跟进最新工具：教师需要每年更新课程，让学生熟悉如Claude、Notebook LM等快速演进的新工具。
• 设计伦理：这是不可或缺的核心课程。
• 角色塑造与叙事：从电影、戏剧行业学习角色创作、剧本写作、戏剧学等，用于构建AI人格。

Vandermeulen以他1994年写的一篇预测性文章作为结尾，提醒大家：预测未来容易，但在正确的时间采取行动却无比困难。世界高度不可预测，技术日新月异，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是“有史以来最差的AI”，因为它只会变得更好。对于UX设计师而言，拥抱变化、持续学习、并勇敢地迈向对话设计的新大陆，或许是穿越“设计寒冬”、迎接下一个春天的关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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